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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峰菁莪——瑞中学子佳作赏读/廖 洁
来自:张茂松  发布时间: 2013-10-11 0:00:00  浏览数: 3872

陶峰菁莪——瑞中学子佳作赏读

心藏隐形诗人的个性写手——薛超伟、张磊佳作赏读(2004级学生)

 

瑞安中学  廖洁

 

授课内容相关说明:

    《陶峰菁莪——瑞中学子佳作赏读》共五个单元,本课为第三单元——张扬个性,原定授课时间为两课时连上,因公开课,只能上一课时,所以把阅读佳作思考问题的时间放在了课前。《陶峰菁莪》课程有总的课程目标,具体到每个单元又有自己的分目标,“张扬个性”单元希望通过对学生佳作的赏读,让选修学生明白文字背后的个性以及因个性不同带来的创作(书写)的不同。

教学目标:

    1、通过对瑞中写作高手文章的赏读,联系写作高手的个性,向选文作者学习多角度地观察生活,有个性、有创意地表达对现实人生的感悟,积极思考,从而在写作能力上获得提升;

    2、通过赏读佳作,与选文及选文作者产生思想碰撞和心灵交流,明白“文如其人”,深入了解瑞中优秀学子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从中获得有益的人生启示。

教学重点:

    在赏读学生佳作的基础上,了解学生的个性,进而明白性格决定写作的个性及表达的有个性、有创意。

教学难点:  

    向选文作者学习多角度地观察生活,有个性、有创意地表达对现实人生的感悟,积极思考,从而在写作能力上获得提升。

授课方式:

    课前让学生仔细认真阅读两位学生的四篇作文(均为新概念初赛、复赛作品,复赛作品为现场作文),自主思考文章前的问题;课上四人小组讨论交流发言,教师点拨、总结。

 

教学过程:

一、课程导入及写手简介

飞云涛声,涤荡心胸,百年瑞中,英才星驰。昔时西岘岚光,照映晴空;今日陶峰山下,菁莪葱茏。“我们歌于斯,我们诵于斯”,桃枝山头的朝晖夕阴、探花楼前的匆匆行色,“瑞中星”旁的朗朗书声,在瑞中学子的生花妙笔下、在端庄美丽的方块字间一一沉静。今天就让我们来赏读瑞中两位学子的佳作,分享两位个性迥异的学子的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感受两人作品中张扬的个性,领略少年才俊的风采吧。

薛超伟和张磊是瑞中2004级文科班学生,两位均是2007年第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他们是瑞中历史上最早获得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的两位学生。因为课时的原因,我们只能欣赏两人四篇佳作,每人两篇,所以选择的是新概念初赛、复赛作品,复赛作品为现场作文。

二、学生讨论及多向交流

课前让大家带着问题阅读思考:

在对两位写手佳作的品读欣赏中思考每篇最突出的一种写作表达的技巧并概括四篇作品的风格特征,择要写在文旁空白处,在此基础上体会两位写手的写作个性;通过文章揣摩两位写手的性格,因为文如其人。

请同学们在自己阅读思考的基础上和旁边的同学交流,稍后,四人小组派1-2位同学发言。

教师准备:

选文一:《木门铁窗》  从细微的感触中探询存在的真相

教师评点:这篇文章是作者在很寂寞、与亲人很疏离的时候写的,他那时心中很迷惘,既想寻找自由,又无不在禁锢之中。木门,软性的监狱,他一直喜欢木头、木头乐器,却被金属禁锢住了。读了这篇文章相信很多人都会有这种寂寞忧愁的感觉,这种寂寞有孤独的味道,所以后半部分让人恍若在看鲁迅先生的《狂人日记》。

作家孙甘露点评:“从细微的感触中探询存在的真相,从世间万物中发现其象征含义,自残酷的现实中体会忧伤和痛楚,作者为自己打开通往写作之路的沉重之门。”

表达技巧:想象、夸张、象征、意识流写法。

 

选文二:《从这里出发的旅程最远》  于诗意的审视中思考人生的意义

教师评点:超伟的文章总给人很温暖的感觉,不管什么文体,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在平日交流中虽言语不多,但从不会给人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他把自己丰富的内心都展现在文字中,记得他的同班同学曾这样评价他“因为内心丰富,所以深刻温暖”。

作家周佩红点评:“这道复赛作文题有较强的议论或思维方面的要求,但超伟却把它当作一个开放的散文来写,倒也不错。他就这题目展开联想,从羊水、子宫出发,由生走向死,这遥迢的旅程充满虚无漂泊感。在第一章里,他选的角度太大了,以致有点空,有点乱,有点无力,不过却是这个年纪的他真实的想法,他只在这漫长旅程的开端。第二章他是从暗黑的夜出发,想要到达光明,选取了生活中的细节,却又突兀地上升为抽象。到第三章,作者终于从很久以前的小学课本出发了,他一路联想,思维跳跃,又因一只鸟的死回到生和死、黑暗和光明的话题。他不想说明什么,推断什么,引出什么结论,他在自己生命的光明的旅程之开端看着,想着,感觉着,疑问着,管它最远还是最近,他就这么走着,这也可以是“旅程的目的”。在超伟内心藏着一个隐形诗人。他真实地表达了自己对这道命题的想法。在三小时的考场里,他是自由的、勇敢的。”

表达技巧:自由联想。

 

选文三:《单词记忆》  于自由的联想中诠释玄妙的哲理

教师评点:张磊在文章中想了很多,讲了很多哲言,颇有深度,这和他平时喜欢写杂感有关,或许哲学家是成年后才能成就的课业,但哲思却最切近多思多感的少年。但是本文也有掉书袋的嫌疑,这也是中学生写作经常会犯的毛病。

作家陈村点评:作者想了很多,但我不习惯这篇多多的哲言。也很难批评,写作有时是从误会开始的,走一条好像不对的路,写着写着,作者自己也不喜欢了,那会有个新的开始。写作,年轻宜近,年老宜远。

表达技巧:自由联想、意识流写法。

 

选文四:《给未来的石头》  从残酷的现实中体会人生的苦难

教师评点:张磊的文章就像他的人一样,粗中有细。写情感,他可以像女生一样很动人、很细腻;写细节,他可以拿捏得很到位、很真实。但是他的文章也像他的身高一样,让人站在边上有一种压抑的感觉,有些文章非常沉重,比如《给未来的石头》。

《萌芽》杂志主编、作家赵长天点评:我读着文章心里难受。是这个作文题给作者带来这样的沉重,还是对有些中学生来说,生活就是那么沉重。文章把外婆对外孙的爱写得很深情感人。

表达技巧:细节描写。

 

三、写手性格及写作态度

   (一)我眼中的“他们”:

 1、观人——截然不同的个性气质

听了同学们基于文章对两位写手个性的揣摩,我觉得“文如其人”这句话真的很贴切。作为他们的语文老师,我感觉自己很幸运,遇到了这样两位个性风格迥异的学生。

超伟比较内向憨厚,平时惜言如金,但课堂发言常能一语中的,一副白白嫩嫩的书生模样,很受同学欣赏,因为获得一等奖,取得厦门大学自主招生资格,高考后进入厦大中文系就读。大学四年,写了几部中篇,若干短篇。作品有中篇小说《匣子庄园》、《人间失格》发表于《青年文学》杂志,另有一些文章散见于《盛开》书系和“新概念获奖作品选”书系上。他自认为性格叵测,想法飘渺,行事绊手绊脚、患得患失。现为复旦大学中文系“创意写作”专业研究生。

张磊则乐观开朗,他是全校“海拔”最高的人,因为他是篮球体育特招生,当之无愧的学校篮球队主力,国家二级篮球运动员,还曾在“佳能杯”亚洲风采摄影大赛中获奖,因为他的多才多艺,北京大学与他签订了自主招生的合同,只要当年高考分数达到600分即可到北大就读,可惜最终他文化课没有达标,与北大失之交臂。作为一位非常有个性的人,他在高三时期还去西藏自助游,这几年还曾居住在丽江,任业余模特、业余摄影师、业余写手、业余酒吧歌手等职,现在旅居海外。

如果说每个优秀的写手心中都隐藏着一个诗人的话,超伟心中隐藏的是迷惘诗人,张磊心中隐藏的是流浪诗人,同为新概念一等奖获得者,两个人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

 2、品文——如出一辙的共性坚守

 但我觉得在他们迥异的个性下,有一种内在的共同的东西,使他们的获奖成为情理之中的事,那就是他们对文学的热爱执着,在这个日渐功利、心浮气躁的年代,这份执着是一把开启神秘文学后花园的钥匙。下面我们从三个方面来了解两位写手共性的坚守。

   1)对世界诗意的审视

世界分内心世界和外在世界,真正的写作者肯定对这两个世界有自己的审视,而不是鹦鹉学舌似的人云亦云;“诗意”并不是说写风花雪月,“诗意审视”更多的是对世界的细致、独到的思考,提炼出一种“审美诗意”的体验。

在这样一个工具理性至上的时代,想象能力日甚一日地消退,精神的自由正慢慢地丧失,很少有人能诗意地生活,诗意地思考。超伟和张磊的作文都表达了自己对生命、死亡、孤独、悲悯、人性等等的深入思考。

   2)对审视个性的书写

有了对世界诗意的审视,还要投诸笔端,写作是与世界、他人、自己的独特交流方式,每个人都与众不同,因此书写(写作)要有自己的个性。超伟喜欢用风花雪月的脑子编制乡村时代的淳朴记忆,所以他的作品即使基调是沉重的,如《拿刀的素食主义者》、《海的女儿》,但多多少少还有温暖人心的东西,有亮色,而且超伟身上也有一种诗人气质,单纯、干净、温暖,与他的文章惊人地吻合。张磊则喜欢窥探自己的心灵,情感细腻,作文风格犀利,也有一种诗人的气质,那就是纯粹、桀骜,没有一丝杂质,不顾世俗的眼光,如《单词记忆》表现了他对一些哲学命题的思考,桀骜高蹈,这也暗合了他与众不同的人生经历。

可以说两人心中都藏着一个隐形诗人,这种诗人气质也表现在语言的诗意上。如超伟的小说《海的女儿》的开头“只有在海上,你才能看见海和天空的亲吻。/海蔚蓝的抚摸,触及到天空的时候,又身不由己地破碎了。天空,于是会在黄昏的时候落下火热的泪水。这泪与海融合的时候,那凄艳的景象就沸腾了,然后熄灭。/小姑娘总是在这时候趴在礁石上,看那华美耀眼的景象,尾巴垂下来,末端像一段流苏,在水中漂浮,拨弄着水,拨弄出寂静的音符。”多像一首优美的散文诗。再如张磊的《给未来的石头》“我知道你会说有爸爸,可那个夏天他狠狠将你扯起,甩向了那片每至夜晚便有青蛙歌唱的田地。/是外婆将你从田地里轻轻地拾起。她年迈的枯树枝般的手紧紧拽紧你,仿佛要在你的身上生根,发芽,开出一片新的生命。写得多么诗意而沉重啊!

3)对书写执着的追求

著名作家张炜说:“文学是自己的事业,民族的事业,一种语言的事业,个人生存和自救的事业。”我想一个人真正从事文学创作,肯定是把它当作自己的事业,当作是一种信仰,否则写不出打动人心的东西。学生的写作大多发自内心对文学的喜爱,这种喜爱既来自小时侯所受的教育,更多的则来自长大后广泛的阅读。很难想象,一个不读书的人,会写得好文章?超伟和张磊平时都涉猎广泛,而且笔耕不辍,超伟经常创作小说,张磊平时写的比较多的是诗歌和杂感随笔,因时间有限,我们不能欣赏他们更多的作品。正因为他们一直默默地耕耘着,所以不时能采撷到一些丰硕的果实,这些让人惊喜、使人欣慰的作品,虽然有些许的稚嫩,但字里行间渗透着的不屈的精神和年少的才情却让人佩服,也让人汗颜。

   (二)他们眼中的“写作”:

下面我们来看看他们的两篇小文章,《裂月之叹》和《窥心》(详见教材资料链接),我想大家对两位写手的写作会有更深入的了解。

 

四、课堂总结

    最后,我想引用瑞中学生佳作集《灼灼其华》序言中的一段文字来送给各位同学:文学之所以总与青春在校园联袂出演,是因为二者都富于激情和梦想。它推开了一扇眺望人类精神文明特别美好的窗户,文学爱好者们看到的世界肯定比其他人的要宽广、深邃,也要美丽、温暖。我们的世界有多大,并不取决于我们的心胸有多宽广,而是思想的辽远,即“文字的疆域”。希望孩子们在青春的日子里都能亲近、感知,甚至创造这种优美和博大。

   【教材】

 第三单元    张扬个性  

教材导读

    每个人心中都隐藏着另一个自己,作为写作高手,他们心中隐藏的自我可能更诗意、更个性。薛超伟和张磊都是瑞中2004级文科班的学生,两位均是2007年第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获得者,他们是瑞中历史上最早获得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的两位学生。作为写作高手,我想薛超伟和张磊心中都隐藏着一个隐形的诗人,或清醒,或迷惘,或现实,或梦幻。这节课让我们分享两位个性迥异的写手的截然不同的人生故事,品读出两人作品中张扬的个性及体现其个性的文学表达,感受两人对文学写作共同的执着坚守。

 

课前预习

   (因一课时的限制,只能把原先两课时中的第一课时放在课前。)请认真阅读两位写手的四篇作文(均为新概念初赛、复赛作品,复赛作品为现场作文),自主思考文章前的问题。

 

课堂活动

品读欣赏佳作、探讨交流问题。

 

问题思考

在对两位写手佳作的品读欣赏中思考每篇最突出的一种写作表达的技巧并概括四篇作品的风格特征,择要写在文旁空白处,在此基础上体会两位写手的写作个性;通过文章揣摩两位写手的性格,因为文如其人。

精彩选文

【第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复赛作文题】(可任选一题,字数不得超过3000字)题一:以“从这里出发的旅程最远”为题作文(不允许自拟题目,不允许写成诗歌)题二:从小到大,收到过数不清的“礼物”,可细想起来却没有一样礼物让自己感动或念念不忘。于是想到要自己送给自己一个礼物,也许这并不困难,可是……

 

选文一:

木门铁窗[1]

2004(08) 薛超伟

 

“你记得这样一个情景吗?在那些出现城堡、公主和王子的童话里,有一座迷雾森林,传闻穿越它,就会到达另一个世界,未名之地。”

 

天空像巨兽的头盖骨,散着白森森而又泛黄的陈旧色泽。风一阵一阵卷着,是无处不在的幽灵的拥抱。小明数着脚趾头,一路迎着风,穿梭在这酸涩的胃液里。

转过一个弯,放眼望去,整条街仍然没有一只生物——显然我们的主人公无法看到尘埃里苟且偷生的细菌等等。大减价的布条被吹落了一端,在空中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飞啊飞啊,就是飞不走。小明斜着眼看了看路旁唯一开着的店铺,里面坐着一个老人,老人手里端着茶,茶杯很小,老人却怎么也喝不完,那手忽而上忽而下,像一只喝茶的摆设。老人的眼睛始终盯着小明,一眨不眨。小明全身泛起电流的涟漪,他想起小时侯的那些机关蜡像,有一种鬼魅的灵魂。他们散落在地宫的长椅里,面色惨白如纸。小明摸过他们,冰得没有温度。

小明加快步伐,消隐在长街的尽头。他的脑袋如同上岸的石斑鱼,有种极端的恐惧,近似求生的本能。要命的是,偏偏就是这种本能,促使小明在拐弯前仓促地回了一下头。他看到了老人的手臂散满了地板,混着杯子破碎后的渣子,地上爬满了木偶戏里用到的线条……

小明打算忘记一切。可正如小明恐惧时要迎合着恐惧的回头,他无法忘记这一切。这一切似曾相识,伴随着一种浩瀚而遥远的声音。小明跑啊跑,跑过数条街,跑过永远封闭的门面,那些古老的木头房子,冷得失去了木头质感的房子。

小明跑着跑着,感觉风一下子静了下来。他低头看见了许许多多拥攘的影子,像从阳光里逃出来的黑色眼睛。他下意识地抬头一看,他发现了人群,眨眼间涌现的人群。只一闭眼,他就想通了,他跑到了幼年的那条街上了,这是一种象征性的回归,童年的记忆如黄沙般铺天盖地。

小明仰望人群,那些人始终如一地笑着。阳光一片一片飘落,斜斜地拍打着他们的脸,在他们脸上留了镀金的臃肿,所以他们只有微笑。

小明记得家的方向。他从来没有这么迫切地希望回家。他觉得这里不安全,他想回家,结果后来的事实证明这种想法是幼稚的。

他顺着记忆一路向前,路边是清一色的木头房子。很多的房子里,透过铁栅栏探出一个个脑袋,他们笑着向行人指指点点。小明清楚他也被某些人指点着,或是女孩,或是男孩,他们会笑这个行色匆匆的小孩,少年老成,穿着灰色的衣服行走在人群里,可笑地数着自己的脚趾。

小明站在了家门口。他谨慎地望着面前的这扇大木门,暗调的,失去了往日朱红神采。他突然不敢敲门,他怕一敲门,这门就会轰然倒塌,化为粉尘。

幸好门自动开了,探出一张笑脸。是记忆里的妈妈,年轻的妈妈。妈妈张开双臂想抱住小明。小明突然拘谨地躲开了。因为小明看到了一双爪子,或是螃蟹的两只钳子,小明怕被撕碎。他飞快地跳进门槛,然后飞奔入屋,这次,他总算没有回头——“回头”,出现在很多的传说或者恐怖故事当中,经验告诫人们,不要回头——小明自然不会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他爬上二楼,进入了自己的房间。这里的光线不好。小明仔细回忆,他想起了那扇铁窗——木框玻璃外,罩上一只大铁罩。小明想不通这些铁窗是干什么用的。妈妈说有一些人会飞檐走壁,然后像灯蛾一样滑进你的房间,最后重新变成人,他们会干出你所能想象的和不能想象的坏事。

有别于其他人家,妈妈在小明的铁窗外罩上了一块大黑布。她说,这样灯蛾就飞不进去了。小明清楚地记得年轻漂亮的妈妈在那一天攀上天梯,高高地把黑夜一样的黑幕披在了铁窗的肩膀上。

小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来的,他懂事起从来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他的皮肤没有经历过日光,像雪一样白。有一次他照镜子,发现自己的瞳孔和毛发都是白色的,像一只鬼。

他躺在床上,尽力地蜷缩。那些记忆纷至沓来,像一只脚踏上久远年代的尘埃,泛起轰轰烈烈的升腾,伴随着糜烂的气味。小明小小的身体蜷在床里,那床变得无边无际。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小明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小明慢慢睡着了。梦里,他见到了哥哥。事实上小明没有见过他的哥哥,也没有人向他提起过他有个哥哥。然而确确实实,他梦见了哥哥,梦中的他,托着萨克斯默默吹奏,声音悠扬而古老。是的,小明想到“古老”,那种音乐的质感和音符对耳膜的触感,让小明觉得那些都是另一个年代的声音。即便如此,小明还是不喜欢这种声音,毕竟它是金属,像铁一样。哥哥放下萨克斯,向小明微笑,他开口说:“以前我不是吹这个的。”

小明醒来后,突然强烈地需要阳光。他去开窗,却看到扎眼的黑幕。他伸手想捅落黑布,却办不到。他忘了自己还是个小孩,有一瞬间,他甚至怀疑那些出走的记忆,那些在路上的记忆,都只是一个梦,他未曾长大过。

小明跑到了地下室,一切动作都是小心翼翼的。虽然没人会管他,连妈妈都不会。事实上,他曾怀疑过母亲的真实存在,她似乎只是个影像,并不存在,或者,又是无处不在。

他穿过那些陈设着的无穷尽的机关蜡像。听妈妈说这些都是爸爸做的。他曾是一个一流的工匠,后来不知去向。像所有有故事的人家一样,妈妈这么含糊地说:“他去了一个遥远的地方。他或许明天就回来,或许永远不回来了。”

他捡到了一只长木棍。他抱起那根木棍,走了几步,发现很别扭。周围的机关蜡像一下子有了生命似的,开始活动起来。先是吱吱地摆臂,接着是轰轰隆隆地起身。这个过程,小明发现自己瘦小的身躯正在一点点虚弱,内部的什么正在一点点远离。小明拖起木棍,快速地往出口跑。后面的响声越来越大,类似脚步声,他们在追赶。小明跑啊跑,木棍在地上划出破开粉尘的长沟,机关蜡像们开始咕噜咕噜地说些密语。可能是咒语,也可能重复着一个发音,小明听不懂,却感到熟悉。

一个蜡像冲到了小明面前,剥落得支离破碎的脸上咧开一条月牙,却是十分狰狞的笑。他伸开臂膀,用一种迎接亲人的姿态,似乎想抱住小明。小明听清楚了他喉间的断音:“儿子……儿子……”小明怪叫一声,抡起木棍朝蜡像拦腰劈去。蜡像散落了一地,像一堆烂泥。

后面的脚步戛然而止,传来不为人知的哭泣。小明惊慌地跑出了地下室。

幕布在木棍的制压下飘向了空中。一瓣阳光,两瓣,三瓣,一撮阳光透了进来。小明感觉到通体一阵膨胀撕裂的疼痛,眼睛也似被灼烧般。这种疼痛让小明欢跃,有一种摧残的胜利感。他让这种痛成为习惯,然后趴在窗台上,透过肋骨般的铁窗眺望景象。那些行人也成为了小明的风景。小明想起在路上的时候,他仰望这些铁窗,里面的人嬉笑地指点着行人。当时他们高高在上。现在想来,他们都是群牢笼里的猴子,一群城堡里的囚徒,为着一点阳光雀跃。

可小明不在乎,习惯就好了。他自认为当惯了猴子,不当猴子的生活,曾经发生在他出走的路上。可是他现在不确定有没有这样的一段生活了。

小明这么趴在铁窗上过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看透了这个世界。虽然这么说,但小明还不清楚他对“世界”的定义是一个家,一个镇,或只是一个人。所以,这里就不存在看透世界需要一个月、一年,还是一生的问题了;更不存在一个岁的孩子如何看透世界的问题。成人如果认为他们能把这个世界研究得比孩子更透彻、更干脆,那就太自以为是了。

一个月后,小明的眼睛瞎了,全身皮肤严重烧伤。在医院的日子里,无所不在的妈妈又出现了。

“窗外有梧桐和橡木吗?”

“有。”

“房间的门是木头做的吗?妈妈。”

“是的,木头做的。”

太好了。那窗呢?”

玻璃。”

“还有呢?”

“铁。”

“为什么?”

“因为防备会飞的灯蛾。”

“有了铁窗它们还是会飞进来的。”

“你要知道我说的灯蛾是……”

“那么有阳光吗?”

“有。”

小明露出了微笑,单纯又无奈。

他们不知道,他是被阳光烧伤的,不过有解释的必要吗?

在医院的日子里,小明听到了浩浩荡荡的振翅声。那些翅膀和风的声音,像一种林木里诞生的乐器奏出的。小明就想,是箫声吧?因为风和翅膀的声音,都叫空灵。

失明的日子里,小明时常见到哥哥,他从黑暗里走来。萨克斯的声音,悠扬鸣啭,却只是金属的声音,虽不是单纯的金属。

“我原来不是吹这个的……”

“你原来是吹箫的吗?哥。”

哥哥微笑了,点点头。

“那些鸽子中,哪一只是你?”

没有回头,哥哥衔起箫,飞走了。

妈妈买来了一只会笑的娃娃。一按肚皮,她就会笑。

“她哭了,妈妈。”

“傻孩子,她只会笑。”妈妈笑了,小明看不到。

“谁又只会笑呢?她哭了,你听!”寂静。

妈妈又按了按娃娃,没声音,她把娃娃翻转过来一看,没装电池。妈妈突然感觉很恐惧,她看着小明,第一次对自己的孩子产生了恐惧。

 

医院的日子,像吃了三年的面包。日复一日地吃着。小明是个随遇而安的人。只是他“看着”黑暗,找不到方向。他再次对“存在”产生了怀疑,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是不存在的。他只是一片有意识的空气,或者一粒尘埃。这片空气或尘埃,藏着无尽的寂寞和忧愁,他看透了世界,却没有人达到跟他一样的高度。没人会与他一起为了这样的忧愁哭泣。

白天能听到风和翅膀的声音,有时候,也有阳光的声音,阳光鞭打着他的全身,“啪,啪……”,有时候他自己甚至能闻到焦臭味。医生们作了无数次会诊,找不出病因。晚上,小明就会听到枕头下的哭声,是娃娃的哭声。他没有感觉恐惧。他刚刚才记起,他从来没有哭过。那个镇上,木门铁窗里的人们,都只会在阳光里,带着阳光的面具微笑。这个娃娃,是代替他和他们在哭。

有一天妈妈送来了汤。

“是鸽子汤,孩子。”

鸽子汤?

“妈妈,你把哥哥煮了对吗?”

“哥哥?你什么时候有哥哥了?这孩子……”

“妈妈,你为什么要我吃哥哥?”小明笑了,娃娃的哭声回荡在房间里。

小明喝光了汤,味道很好,鸽子肉很鲜美。小明看到了黑暗中哥哥散落一地的骨头。他的肝脏里掉出一把箫。

“妈妈,我吃掉了哥哥;妈妈,我还想告诉你,我打死了爸爸,爸爸变成了蜡像。我知道,你不要瞒我了。他死了,却解放了。”

“妈妈,你是不是妈妈?有时候我感觉不到你,也感觉不到自己。”

“妈妈,从木门进去,里面应该是个小木屋,有水缸,瓢,还有木床,圆木桌,打开木窗,能够看到迷雾森林。阳光也不会烧到我的。”

“妈妈,我们是不是早都死了?”

小明怪叫起来,睁开眼,看到了那条大街。头盖骨在空中翻滚,天空纷纷扬扬下起了胃液,小明看不到北极星。

“你记得这样一个情景吗?在那些出现城堡、公主和王子的童话里,有一座迷雾森林。传闻……”这到底是谁跟我说起的?小明问。

 

选文二:

从这里出发的旅程最远[2]

2004(08) 薛超伟

 

浊的水,红的船;流动的泥土,未插的秧。妈妈,妈妈,羊水很暖。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能够站在这世上,成为现在的自己。没有人知道。他们自顾不暇,他们也发出这样的疑问。于是人们去寻找,踏上泥土,踏上从生延伸向死的路。

有多少条腿埋在泥土里?从北向南,从西到东,最终脚步迟缓,像滞重的风。这滞重的风再也刮不起女子中学同学鲜艳的裙子。风呼啸而过,遍体鳞伤。

旅程,从生到永远。有的人义无返顾地活着,有的也义无返顾地死去。活着的人还在寻找,死了的人已经找到,或者再也找不到——或许他在另一个世界还在寻找,鬼知道呢!

人们都说,人有两种受难:活、死。那些“行尸走肉”之所以称为“行尸走肉”,就是因为他们疯狂地把两种受难叠加,结果被压垮了。

一如史诗《奥德赛》,奥德修斯向你演绎着这样一段挣扎:一段落魄的跋涉,想休息却不能休息,除非死了。

基于这样的矛盾,人们就想在有生之年获得些什么。于是前面说的旅程开始了。这就是欲望诞生的因素之一。

圣·奥古斯丁说,在亚当和夏娃堕落之前,亚当没有不自觉的勃起。那时他们还在伊甸园的子宫里,他们无欲无求。他们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因为不会突破道德框架。

他们出来后,有了常理上的“生”,于是人世间开始了最远的旅程。人。他开始什么都做得出来了。既有极大的恶,也有极大的善。我夹在两者之间,很多人都夹在两者之间,在崎岖却无风无浪的羊肠小道上走。

可是欲望,却大部分在这些小路上的人们身上流淌。因为极善的是圣人,极恶的也是一种纯粹的人。我,我们,都展开莫测的笑,在小道上挤挤攘攘,有一天,平静的道上,突然滚来一块巨石,滚过我们的心脏,滚过我们的胃囊,滚过我们的生殖器,滚过一切欲望的源,这时候,我们最远的旅程才终于结束了。

 

我需要一点糖,我需要一点创伤,我需要生者的注视,然后不畏惧死亡。

 

白的光,半度凉;黑幕长,天涯短。飞的哀,飘着叹;寸光阴,何自伤?

如同在最初的混沌里,人最初的起点是暗的。我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当然,我不是上帝那老家伙,我只是创造了我自己的世界。何况,上帝已经被尼采咒死了。

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可是我已经苦了心志,劳了筋骨,体肤也很“饿”了,为什么老天爷还不告诉我要把什么大任降给我?也许西方的上帝跟东方的老天爷是一个人吧?毕竟天只有一个。死者已矣,生者还需远行。我从1988年开始远行,寻找光里蕴藏的火种,来点燃我的世界。我知道最终世界仍然归于暗。这是一个悲哀的预知。于是我知道江湖术士为什么这么急着要钱,因为他们知道自己的死期。

我不讨厌夜,可我对它心生恐惧。我之所以不讨厌它,是因为它让我看到光的重要。从暗到光的旅程,可能无限延长,一路生死遥望。

在夜里,我常做的一件事就是回忆。想着那些永远比现在美好的时光,又想着必定比现在糟糕的将来,然后清醒地过去封存得更加严实了。我把光亮的日子关在了加着铁锁的匣子里,一如善妒的女孩亲手掐死了那个极像她自己的可爱的布娃娃。

可有一段时间,就是大家都喜欢说“青春是一道没毛的忧伤”的时候,我却在寝室的被窝里打着手电写回忆,妄图把一切的爱恨情仇都记下来。可能,那手电,那回忆,都只是旅程里一两点安慰吧。

然而我最终排斥夜了,尽管仍不能说讨厌。因为我们寝室来了一架轰炸机,而且是夜行的。每个熄灯的夜,他都能神奇地做到十秒入睡,然后开始打鼾,一如莎士比亚氏的排山倒海的独白。且这独白没有哈姆雷特那样的抑扬顿挫,让我想起家里废置的打印机。

然后我想起了我们的时代。这时代的人不像鲁迅所说的关在铁笼子里不呐喊的愚民,而是一边沉睡一边呐喊,像我们家的电脑主机,在休眠时刻,叶轮还哐当哐当撒欢。他们多数被称为愤青或自称愤青(我清醒地发现我也在其列),时不时地来一句:在这物欲横流的时代……在这人格异化、物化的时代……他们(或说我们)躲在阴影里迷糊着呐喊,却无法找到光明。

有多少月影从山坡爬过?

 

我有一个“梦想”,它可能是很多人的“梦想”,就是有一天和无数同学背着有生之年全部的教科书和教辅,在赤道线上摆上一圈,绵延八万里。然后一把火烧了。如果火焰够旺,能够从地球的大肚子中间烧开一个大窟窿,名曰“赤道之伤”,估计从“神舟N号”上能看到这人类最长的建筑。

这是怨气冲天的学生的愤言。我发现我写“一”和“二”的时候都那么理性那么哲理,写到“三”就俗了。因为我是学生,还是即将跃龙门的学生。“俗”,是宿命使然。

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最初的自负感和梦幻感被现实冲淡,我开始意识到,从很久很久以前的小学课本出发,这条路才是最远的,是最受批判却也是无可厚非的一条路。

老师说我们该感谢这条旅程带给我们的单纯。我想是的。日本教科书小学第一年就教他们国家如何小,资源如何少,如果不强大,就会灭亡云云。而我们学的是“我爱爸妈”和“我爱北京天安门”。想到这里,我突然在上海清冷的下午感觉到一丝暖意。

前几天在校园里走,在草丛里看见了一只无头的鸟,僵硬僵硬,脖子以上荡然无存;第二天去看,就只剩肚皮以下了,胸腔不翼而飞,一颗残心粘在土里;第三天,我只看到了一地羽毛。大概被猫吃的,校园里一只野猫,在黑夜里瞪着发光的眼睛,仿佛星光坠落湖泊。

鸟儿,它是生在树上的,它是活在天上的,它以天使之名拥有翅膀,成为天空的心脏,在单调的天空里,欢快地心跳。它最终却死在地上。它们的旅程遥远而哀伤。

有些虔诚的人,他们会在死后空葬,让鸟儿吃去,代替他们飞翔。可他们却不知道,没有永远的飞翔。地球的左手叫引力,右手叫自转,它们都是魔掌。我们会悲哀地发现,我们受它掌控。从哪里出发,都可以是最远的旅程。

那么,生呢?光呢?追逐呢?我们抬起迷离的双眼——那是一对明亮的黑白坟墓——发现路从这里走到那里,光阴从这里跑到那里,无数的生命在那里生长。没有什么是永恒的。

有多少树,在地上走着?有多少风,从左边刮过?

它们都不再被梦见,痛苦也不再被梦见。何必执著那最远的距离,何必去触摸永恒?

从心出发吧,踏上没有远近的旅程。累了,就望望天,不是因为什么祈祷,什么信仰,只是纯粹地去看喜欢的天。

因为,这是旅程,旅程的目的,你们知道吗?

 

后记:

发现还有很多时间,就写写补充吧,不要留有遗憾。

成年几个月了,却无法独自去外地,这是长期娇纵的后果。还有一个,就是妈妈也想来。她前半生都在做家庭主妇,以后还要做下去,她总说:妈都落伍了,都没出过门。她渴望跟亲友交谈时不只作为一个听客。

上海白天很热,晚上很凉。我们一家三口在这城市里转悠着,体会着旅程,体会着温差,体会在白天黑夜,把旅程放远了。

心里突然很坦然,什么期待什么压力什么远方都被我扔了,掷地有声。

                                                  

选文三:

单词记忆

2004(15)  张磊

 

轮 回

我想这里应该有一个温柔的开头。

在切换场景到清晨的房屋之后,为了使其显得温柔,我必须为其加上“心旷神怡鸟声幽幽”等形容词,随后我可能会安排一位倾国倾城的绝色佳丽,让她以最优雅的姿态拂开窗户。如果这时候恰好有一位弹拨吉他的帅小伙闯入我的笔下,那么一个感人的爱情故事可能就要诞生;但是也会出人意料地跑来一个端着AK-47的恐怖分子,那么纸上就要飘荡一曲红颜薄命的哀歌了。

谁能够预测思维流淌的方向呢?

但是我想现在的自己不需要上面所言及的种种可能,我需要让这位美人转身离开,然后,对那扇被打开的窗户进行一场长时间的特写。

这也就是我认为以一种极妙的手法引出了这篇文章所要论述主题的载体——窗。

我想不管是任何的时候,人们清晨醒过来产生一种探寻外面世界的欲望时,所做的第一个选择,就是打开窗户;而晚上入睡时所做的事情中,也有关上窗户这道必不可少的程序。从我们有能力开始,到我们连关上窗户这一系列的动作都不能够完成的时候,我想它已经无数次出现在我们生命的早晨与夜晚。而当一件事情在我们生命中出现的次数趋近于无限的时候,它便会湮没在我们的意识形态之中。

因而,理所当然地,我们忽视了开关窗这个细节。

可能有人在看了上面的论述之后跑过来夺去我手中的笔然后喷我一脸唾沫星子——告诉我他从来没有开过窗或者他不可能每天都开窗,如果是这样,很不幸我的文章落到了一个挂着人的面孔藏着猫的灵魂的人的手里——我也只能够承认他们的正确性。

我不知道这样的人有多少,但是我知道数量一定是相当于宇宙中有生命存在的星球的数量。而我在上面这个句子中所提到的宇宙中的星球,便是他们思维所需要延伸的方向——它们所运行的轨迹,拥有一种轮回的姿态。

提到这两个字,一种痛苦开始在我心中滋长——从开窗,到开窗,再到开窗,我们的生活或许就只是在这两点间徘徊,从不曾改变。

然后我发现自己成为了尼采,在那里论述着永恒轮回。既然如此,我的惶恐迫使我停下自己的脚步,去做另外一番的论述。

于是我决定做一个比喻。

先得将我们现在所面对的世界全部都否决掉,这是一个痛苦的过程,然而这也是必将经历的一步。然后将所有人的生活想象成一张平面。对!就像窗户上的一扇扇玻璃。也就是说,所有的人,包括他们所有的生活都只是这样的一张平面,全世界几十亿人口,也就相当于几十亿张平面,而世界就是一个大盒子,将这些平面叠在这个盒子内。

那好,下面我们所有的一切都只剩下这么一张平面,而这张平面上又分布着一扇扇狭小的窗户——我们每天从平面上的第一扇窗户开始,逐次打开,看到盒子的壁、构架以及其他的平面,最后我们逐次关上,再重新依次打开,再重新关上,再重新打开关上打开……不断反复这个过程。

周而复始!永恒轮回!

这太可怕了——我的脸已经随着我的文字弯曲,手也开始微微颤抖,但是我发现自己的脚已经陷入了这样的轮回中,停不下来了。

我想要逃逸,我想要从这一切中解脱。

于是我需要一把榔头,我舞动它,发疯似的把所有的窗户全部都敲烂,随着劈里啪啦的碎裂声以及其中夹杂着的我的狂笑——窗户不复存在!平面不复存在!

而自己,也不复存在!

我想这里需要一个残酷的结局。

悲 哀

“悲哀”这个词的杀伤力,并不体现在文字上。“悲哀”是一个大规模杀伤性导弹,沉默却是它最适当的炮筒与助推器。关于这方面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譬如我班某同学习得“摇头功”,举凡不符合其价值观念的行为或者话语,她都会报以轻轻一笑,微微晃动其不堪雅观的脑袋。在这样的一场对峙中,她已经占得了先机,接下来你有两种选择,一种也是选择沉默,还有一种是大声用言语讥讽或者反击对方。而后者的选择纯粹是傻×牌的。因为假如她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晃动脑袋,你能够想象出那种场景的恐怖吗?“话语是丑陋的漏斗”,你将会被装点成一个彻底的小丑。

可是人却不是甘于沉默的一种动物,狗会吠猪也能够吼,人又如何承认自己猪狗不如?孔子在《论语》里喋喋不休,柏拉图的《理想国》说明他的嘴巴可以武装成连环炮,而卑微的我们总是要向伟大的人物看齐不是?

人总想表达自己的思想,包括对别人的悲哀。因而在这里就产生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现象:譬如A君认为B君很悲哀,可是在A君产生这种悲哀的论调以后,如果B君的行为真的值得悲哀,那么为悲哀的人所感到悲哀的人其本身从某一个角度而言是否也是悲哀的呢?如果B君并不悲哀,却在别人的眼中成为一个被悲哀的对象,这是否便是一种悲哀呢?

谁又知道呢?我们的圣人不知道,如果他在的话我相信他会知道,然而他已经离去几千年了,我们无从得知,因而时间也可以成为一个人达到“圣”的一个资本;苏格拉底更是老奸巨滑,“我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却也正是这个“一无所知”的人,开创了整个欧洲乃至这个世界的哲学史思想史。

于是从这里便可以衍生出更大的一个悲哀——

整个人类的历史就是一段一无所知的路途。“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我们不断走向一种群居式结构,不断性交,不断增加自己生命个体的数量,只为了得到一种安全感——把自己淹没在茫茫人海之中。我们自己创造了一种随波逐流的状态,这种状态可以给人莫大的安全感,你会发现有这么多人和你保持一致的行动,虽然这种行动是毫无目的的,一种机械化的运动——而所谓的“思想”,这两个字眼儿很是遥远,考虑找个人洗床底下的臭袜子比考虑它来得实际。这里有一个传说:末世纪没有思想家,因为所有的茅坑都已经被霸占了个遍,尿屎满目皆是,看谁臭味相投。天哪,你看我说了什么?我已经感到莫大的惶恐,这惶恐驱逐了我的悲哀。

你看,这悲哀的感觉就这样没了——你说悲哀与否?

到底悲哀只相当于一个屁。可人就是喜欢去取笑别人的一个屁,却忘记了自己也会放屁。

所以我不得不为自己感到悲哀。

就像生的苍蝇为蜜蜂的死感到悲哀,而到达天堂或者地狱的蜜蜂为苍蝇的生感到悲哀。

 

之于写作,是需要一种欲望的。无论任何人,是不能够在没有触发点的情况下一挥而就的。这点道理与我们不能够在任何情况下和二弟玩开飞机游戏是一致的。

卡夫卡论及激发他写作欲望的场景,是如同监牢一般的地方,只有蕴藏无比能量的灯光以及充足的食物。在这样的一个孤独空间里,卡夫卡纵横万里,挖掘灵魂最深层次的东西,因而塔西佗说写作最后的伴侣是孤独。

不知道是卡夫卡的孤独成就了他的文字,还是他的文字成就了他的孤独。

他的孤独牵着写作欲望的手而来!

卡夫卡式的孤独,并不单单指孑然独身的境界,而是死亡!忘记自己本体的存在。但是卡夫卡永远不能够达到。因为死亡意味一切欲望的终结,而思考中的卡夫卡则是一个奔涌着欲望的复合体。之于卡夫卡的孤独,赫尔曼·布洛赫的写作则是为了寻求真理,发现只有写作才能够发现的真理,是其终其一生孜孜以求的。

而这种追求,也是整整一个时代的追求,数个世纪的寻找!于塞万提斯时代,写作探讨什么是冒险;于塞缪森·理查森时代,写作开始审视“发自内心的东西”,展示内心最隐秘的部分;于巴尔扎克时代,写作追求人是如何扎根于历史之中的;而到了福楼拜那里,写作更是深挖到人所做的决定性行为中非理性因素的作用!

写作探讨永恒的欲望——时间。马塞尔·普鲁斯特探讨无法抓住的瞬间;詹姆斯·乔伊斯则探讨无法抓住的现代的瞬间;而托马斯·曼则是将探索延及到一切文明的起源神话那里,探求来自遥远年代的神话所注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因而笛卡尔认为思考自我、追求真理是写作的根源。现象学创始人埃德蒙德·胡塞尔也认为一切事物的形态都是其本质根源的形化,而且写作是直指此本质根源的重要工具。而胡塞尔的弟子海德格尔更是将其视为发掘存在学的最重要的手段。

之于真理,当然还有一种为假象而进行的写作,如皮浪所创始的古希腊怀疑学派。

可悲的是,假象相对于真理而言,更加受宠。世人皆明寻求真理之艰辛,且大家与生俱来有一种对假象的喜好,假象本身更能够满足人们的欲望,人在这假象所孕育的欲望中迷失自我。

之于以上种种欲望所能够带来的写作,还有一种形态是以无欲望为欲望而进行的写作,即海德格尔所言“意识之意识”,这种写作仅仅是为了写作本身而进行的一种写作。

 

选文四:

给未来的石头[3]

2004(15) 张磊

 

嘿!石头!你能看到这些老叫花的脚指头般的字眼吗?

如果那时候你还活着的话。

其实你知道的,从爸爸那一如深冬中的枯井的眼神,你便已知道,你不该被洒向这个世界。你的存在是一种悲哀。

没有谁告诉你为什么。为什么你的身边没有那个欺骗你是从厕所里抱来的妈妈?为什么你的身边没有那个让你骑在他脖子上的爸爸?哦不!我知道你会说有爸爸,可那个夏天他狠狠将你扯起,甩向了那片每至夜晚便有青蛙歌唱的田地。

是外婆将你从田地里轻轻地拾起。她年迈的枯树枝般的手紧紧拽紧你,仿佛要在你的身上生根,发芽,开出一片新的生命。

颤抖却顽强的烛光铺满小木屋的每一个角落,石头,你永不能忘的那个夜晚,你知道了冰冷的手术台,母亲用自己的灵魂换取了你这本不应存在的存在。外婆混浊的眼泪淌在皱纹里,在烛光映照下,宛如一汩汩血流。

我多么希望那个时候你没有机会来到这个世界,我知道你也是如此想的。

如果这些文字是我在六个月前写的,你该是要骂我猪狗不如了吧?可现在我告诉你,在六个月前的夜晚,外婆随着天使走向天堂。

你还能够记得外婆离去时的那个微笑吗?它就是要向你宣告,要快乐地走下去。我又想起那些画面了。你还能记得吗?那个顽皮的同学将那根小刀般的木棒插向你的眼睛,记得那时候世界一下子就只剩下大把大把的红色,满满的,还塞满了你的哭声,令人窒息,然而外婆的手像耸立于绝壁的孤枝,拉着你,环绕着你,不让你走远。还有那个夜晚,你喝的那瓶装在可乐瓶里的煤油开始发起了疯,你知道那个时候你死死的样子有多难看吗?翻白眼,流口水,还时不时地呕吐。那些秽物一股脑全落在外婆的头上,透过脖子挤进外婆的背。可外婆仍旧一步一步在沙石路上挪着,挪向县医院,挪向那份生命的渴望。

那夜的月亮,该是哭泣的吧?

可外婆离去的那个夜晚,夜空中却没有一丝月光。堆满了半个小木屋的瓶瓶罐罐让外婆的脸上绽开了一朵花。她心里盘算着卖掉它们便攒够了你的高考报名费,她外孙金榜题名的日子终于快到了,她管那叫赴京赶考。那夜她睡得好安心,睡前她偷偷猫在角落里搓洗完你的袜子,再去买了几两面粉准备着给你蒸馒头吃。她最后叮咛了你一声早点歇着,然后才稳当地躺在那破败的木床上,扯了扯布满补丁的被褥,猫成一团。

再也不会醒来。

有谁会记得那些面粉呢?那虚妄的馒头?是的,它们被忘记了,直到现在它们还被置放在角落,所不同的是,上面已布满了灰尘。时钟的步子走得从容不迫,不紧不慢穿过一个个开始,一个个结束,我在寻思着,还能给你写些什么,在那个结束来临之前。

或许我应该告诉你,明天便是高考,一个外婆日盼夜盼的日子。我记得自己曾答应过自己,高考结束后去打工,赚足了钱带着外婆去北京,去天安门,让她看看毛主席。可是你知道的,这一切已不可能发生。

我忽然想,如果你还活着。那你会在哪里呢?你该是背着硕大的包裹,一步一步将自己的足迹埋葬在仓央嘉措的歌声所净化过的土地,如同万千朝圣者般,俯下自己的躯干,让泥土的芬芳随了自己的鼻息。抑或是那无垠的绿色,星星点点的蒙古帐篷是躲藏在大草原中的童话,你会在羊羔棉花糖般甜蜜的叫声中,悄然入睡。

你瞧我都在想些什么呢!你知道了肯定得笑死我,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了,正如我永远都去不了那些地方。

时间快到了,我的头也有些昏沉。我想这篇冗长的叙述终于等到了它自己的了结。这些天老天爷的脸色难看得像臭和尚的秃头,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难以摆脱,无以了结。

我也不明白写这些文字的意义。我知道你不能看到。可我想总该给你留下些什么吧,于是我便开始动笔。桌上那用破瓶子做成的小玩偶,那是外婆送给你的第一份也是唯一一份礼物,为了它外婆的手被划了一个大大的口子,可她依旧慈祥地笑,只把伤口放在嘴唇上吮着。这些文字是我给你的第二封礼物,石头,这也将是你最后的一份礼物。

想起那些遥远的傍晚,夕阳流淌成一首忧伤凄凉的曲子。外婆的肩上扛着一个大麻袋,两眼如雷达搜索,另一只手紧紧拽住我,我却常常挣开,跑到角落,拾起一个空瓶子,如一个弹珠蹦蹦跳跳贴到外婆身边。外婆轻轻笑着,拂着我的脸说:“石头真乖!”

这些美好的回忆让我想叫你看到我写的这些文字的时候,去把煤气的开关给拧上,但是我知道你不可能做到。因为我就是你,我们是外婆的石头。

我和你所能够做的,只有等待那份等在生命末尾的最后的礼物。

然后死去……

 

资料链接

他们眼中的“写作”:

裂月之叹

200408) 薛超伟

 

窗外的丝瓜蛋汤倒嵌在树枝之上的天空中,蛋丝便是月轮上的峰峦。月华轻盈而下,水莹莹;又丝丝缕缕,牵牵连连。

《月光斩》,莫言的故事里,月光能杀人。我近旁的世界里,月光透过我的思想,利索地滑铺成地上的影子。青石砖的伤口,喷出了很多人的孤独,很多人的思想。

我的文字里,如果看到一截树枝,我会说成合欢树或扶桑树;如果看到一块砖,我会说是一段陈迹,一段文明。这就是想象的力量。像宗教,一个思考的人,便是他自己的佛。

有人却以为是胡诌,或许是。几句美的胡诌,就是意象纷飞的诗。

这是文字诞生之初,在脑子里寄存的东西,像一场抽象的怀孕。

想着这些,我便牵强地写下来,拉拉扯扯。其实这些时常是我脑子里的古怪想法,是我思维的过渡呈现。

进入新概念的复赛,是迎考状态里的意外,虽然起初是有所期盼的。有一天,老师发下一本厚厚的高考招生手册,这仿佛是一条分水岭,从此就看淡了。在逐渐忘却之时,通知书却不期而至。想想暑假里忍痛买的三本萌芽,也值了,虽然不大看。本想静静地等待复赛,却又掀起小小风波。消息不胫而走,自己似乎高大了许多,同学们也颇有几分刮目相看的意味。

其实,不管是否是少年愁,最初的写作是孤独的。小学的作文,是老师拥着写的;初中,是照着本本写的;高中,才忽而发现了一片天,恍如隔世。可是,似乎却没有了动力,为写作找动力,其实相当可耻,更何况找的是读者,赖对方有意无意的夸奖过活。

自己又是个患得患失的愣头青,有时竟恍恍然觉得前路茫茫。于是最爱说的话便是:我看不到我的未来。真这么出口的时候,又不免引来嗤笑。后来听了几番励志言语,又觉自己似乎也有二层楼高,于是改口: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嗤笑却更胜以往……

我便在这样的“困境”里,“苟活”了下来。

现在一直做,也是高三以来一直做的四件事便是:学习、发牢骚、回忆、憧憬。我相信,没有了第一个东西,我只剩下空壳了;而有了后三个东西,第一个却又显得突兀。

于是写作的意义也凸现出来:发发闷骚。

想起曾经的后座对我说:“你呀,我猜,以后也不过是个小职员,业余挥几下笔,然后愤世嫉俗一回。”突然又添了几分凉意。

想到这里,抬起头,诸位都在奋笔三千里,驰而不绝。身子往后一靠,却有几分坐怀天下的感觉。

看看桌上贴的自律言,突然涌现了一往无前的悲壮之感。我发现我其实一直怀着一种信仰,一种执着。怀着信仰,然后向上望。

窗外的蛋汤忽而变成了芙蓉蛋,忽而碎成了蛋散。月摇摇欲坠,为夜沉醉。

行行吟,吟吟行,风嘶在后,马蹄向前。

一些人还在等我跃过龙门,一些人还在注视着我。那个人,也在天上看着我。

默默怀,轻轻伤,天涯望断,阊阖正开。

我相信,从此以后我会坚持,坚持这信仰,不埋怨,为了他们的注视,走下去。

 

窥 心

200415) 张磊

 

(一)

谈谈写作。

按照咱中国人的思维习惯,我就先给写作下一个我个人的定义吧。写作是什么呢?世界上有许多事情,而在这些事情当中,有些是“你知道”但是“我不知道”的,有些是“我知道”但是“你不知道”的。纷繁大千世界,每一个人都是唯一的独特的个体,而且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通晓全部事情的,因此,“写作”就是把我们彼此所知道的那些东西写出来,再通过某种传输介质,使得你也知道明白。

时间的步伐自古以来就是匆匆的,匆匆迈入21世纪后,这时间也仿佛换上了一双新式的跑鞋,更加是匆匆起来了,而我们也就只能够随着时间的流动而匆匆起来,为了生存,为了许多东西,无休止地奔波着,匆匆行过那些原本该驻守观望的一个个人生站台,因而内心也就越发空虚了。大家留给自己思考的时间实在是太少了,不过也难怪,谁叫现在连“纳米”都出来了呢。留一点时间,将生活细细沉淀一番,窥探自己的心灵,你就可以发现许多你原本没有发现的东西。

写作就是把这种东西记录下来,探求自己内心世界的过程,是无比快乐的,从中你会发现自己的心灵竟是如此神奇,自己的情感竟是如此细腻,从而慢慢升华自己的灵魂。

 

(二)

我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进了一家作文培训班,然后一直学习作文,直到小学毕业,相信这也会是许多同学共同的经历。

但那段时间我别的什么东西没有学到多少,只领悟了一个道理:作文是学不过来的。

在那个学习班中一节课的流程通常是这样子的,首先给你一个题目,然后给你讲解怎么样延伸这个题目,再列举一大堆素材,然后老师把列好的提纲都抄在黑板上。我们所需要做的只是按照那个提纲,再把老师给的材料大卸八块,各取所需,玩拼图游戏似拼出一篇作文。

我想这样子写出来的文章,一定是缺乏自己的思考的,而写一篇没经过自己思考的文章,就等于没有写一样。

想提高写作水品真的是非常简单的,其实就一个字,就是“练”,多写写,就会有进步,但是写的东西一定是经过自己思考过的自己的东西。

还有就是积累了,多多看书,我想关于写作技巧的书已经泛滥成灾,我也用不着插上一脚,引来一堆鸡蛋。

但我还想说一句,我怀念小学两年级时的文章。“今天天气真好,太阳红通通的,让我好温暖。”这个句子我现在是写不出来了,因为连我自己也走入了一个误区,很难再走出来了。

“平平淡淡才是真”,写作的最高境界,也就一个字了,“淡”。

“知之者不如好知者,好知者不如乐知者”,乐趣才是最重要的,我想只要我们睁大眼睛,就一定会发现写文章的妙处,自然而然的,也就可以培养出写作的乐趣了。

 

(三)

黄昏时分,独倚窗前,泡一杯绿茶,静静地欣赏茶叶的舞姿,清香放肆地洋溢着,填充整个房间,幽雅宁静的乐符在耳边跳动,提笔,用最温柔的目光,感受笔尖与纸面最温柔的摩擦,那般从容,那般幸福,流淌下一纸的心语。

常常躲在岁月的某个角落,窥视自己的心灵,这种窥心的过程,其实就是一种最简单的幸福,而最美好的幸福,或许就是简单吧……

 

 



[1] 2007年2月获第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初赛作品)。

[2] 20072月获第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复赛作品),现场作文。

[3] 20072月获第九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一等奖(复赛作品),现场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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